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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在真正細讀《紅樓夢》之前,對小說的情節(jié)和人物有一定的了解 。但開始讀時,第一章又是神話,又是僧人道人,瘋瘋癲癲的說些傻話,不知所云 。讀幾遍,未必能發(fā)現(xiàn)其中的深意 。
通過白先勇先生的解讀,我們看完整部小說后再回過頭來看第一章,有種醍醐灌頂?shù)母杏X 。寓言+神話的開篇,既符合了我國傳統(tǒng)文學的傳統(tǒng),又富有深意 。
它的神話架構(gòu)籠罩全書,具有重要的象征性,也給予寫作極大的支撐與自由 。
寶玉的轉(zhuǎn)世有深意,甄士隱和賈雨村的出現(xiàn)也有深意 。我們先從寶玉的轉(zhuǎn)世來看吧 。
01 頑石轉(zhuǎn)世補情天,歷經(jīng)劫難棄紅塵
女媧煉石補天,多了一塊頑石 。青埂峰下這塊靈石,后來就變成賈寶玉了 。
三萬六千五百塊石頭用來補天,剩下的這一塊使命更大,它要去補情天,所以賈寶玉到了太虛幻境,看到“孽海情天”四個字,情天難補,他得墮入紅塵,經(jīng)過許許多多情的考驗 。
【原來開篇出場的甄士隱和賈雨村 甄士隱和賈雨村的來歷】
靈石聽見兩位路過青埂峰的神仙的對話,被紅塵中的精彩吸引,請求他們帶他到人世間走一遭 。
寶玉這塊靈石在紅塵中翻滾,一下子失去真心,他們就來導航一下,這兩個神仙人物,可說是一種概念性的,作為出世跟入世之間的轉(zhuǎn)換 。
兩個神仙,一個是茫茫大士,一個是渺渺真人,一佛一道,雖然出場不多,就開頭、中間、結(jié)尾出來幾下子,但貫串全書,也占了很重要的地位 。他們每次出現(xiàn)都好似醍醐灌頂,很重要地點一下,對這塊靈石——賈寶玉有一種指引作用 。他們其實代表了兩種哲學:佛跟道 。
在最后賈寶玉出家時,也是一左一右,就像當初把他護送到凡間時一樣,這時候又把他迎回到青埂峰去了 。
靈石在紅塵歷劫歸返,又過了好久,另外一個空空道人經(jīng)過青埂峰,看到靈石上面刻了很多很多字,寫的什么呢?就寫著《紅樓夢》的原型——靈石紅塵走一遭的故事 。
空空道人把它抄下來,送給了悼紅軒里邊的曹雪芹先生,曹雪芹就據(jù)此寫成了《紅樓夢》 。
作者借著甄士隱午睡時的夢又說了一個很重要的神話:這塊石頭沾了靈氣,變成一個神,赤瑕宮的神瑛侍者 。
神瑛侍者用靈河的水灌溉絳珠仙草,救了她一命 。仙草久而化成了人 。神瑛侍者要下凡了,仙草要下凡報恩,用眼淚來報答 。所以林黛玉愛哭,以淚還報,淚盡人亡 。
所以“情根一點是無生債”,了“情”,就要還債,林黛玉在塵世還賈寶玉的債,以眼淚來還 。這個神話,也就是后來這本書中男女主角的一段神話 。
02 普通人演繹世事無常,預示賈家未來運勢
甄士隱原是蘇州一個有幾分福氣的普通人,賈雨村村則是一個想要求功名的潦倒書生,住在甄家附近的葫蘆廟 。
甄士隱的遭遇就是世間常見的旦夕禍福,發(fā)生之前,他做了一個夢,夢見他到太虛幻境去了(后來賈寶玉也是到太虛幻境),夢里遇見和尚、道士,講說有這么一個《石頭記》的故事 。
他醒來以后,不以為意,有一天,真的遇見夢中的跛腳道人,說:“你這個女兒是個禍胎,你還抱在手上……”晃眼不見 。
過了一段時日,女兒英蓮遭拐走不見了;葫蘆廟失火,把甄士隱的房屋通通燒掉,財產(chǎn)也沒有了,轉(zhuǎn)眼間他的人生變調(diào),從豐衣足食變成潦倒落寞 。
《紅樓夢》開章就以普通人家的起伏變動,暗示賈府的未來 。賈府也許要放大百倍,然而旦夕禍福仍會發(fā)生,有它的必然性 。這種料不到的人生,說穿了,就是佛家的無常哲學,人生沒有永遠的事物或關(guān)系,最后都隨著時間崩壞 。
賈雨村是個潦倒書生,甄士隱幫助他、給他盤纏,讓他考試求功名 。賈雨村在當時中國社會里面,也是典型的普通人,代表儒家的入世、有求、秩序、穩(wěn)固,中國的哲學里儒釋道三家人物,在《紅樓夢》經(jīng)常交錯出現(xiàn) 。
甄士隱經(jīng)了這許多人生起伏,有一天突然又看見跛足道士來了,口里唱一首《好了歌》,悟出了人生的真諦:
佛家說,我們以為這是我們自己的故鄉(xiāng),其實也靠不住,一下子一把火就整個燒掉了 。道家說,要醒悟這一點,才找到你真正理想的地方 。甚荒唐!到頭來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。講起來,整個一生是白忙一場,都為他人做嫁衣裳,所有事情都是為他人做的 。
03 任憑過往繁華,終究鏡花水月,夢一場
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一套道理,要建立的是穩(wěn)定的社會秩序,鼓勵人入世,求功名、利祿、妻子、兒女 。
跛足道人給了很大的一個警告,好就是了,了就是好,等于給戀戀在紅塵中的人臨頭棒喝、醍醐灌頂 。
人大概都經(jīng)過幾個階段:年輕的時候,大家都是入世哲學,儒家那一套,要求功名利祿 。到了中年,大概受了些挫折,于是道家來了,點你一下,有所醒悟 。到了最后,要超脫人生境界的時候,佛家就來了 。
我們的人生態(tài)度在出世和入世之間常常有一種徘徊遲疑 。
一個人求道提升,講他的目標求道,講這一生多么地艱難,往往很多人沒有求到,在半路已經(jīng)失敗 。不管是愛情也好,理想也好,各種的失敗 。《紅樓夢》講的也是這些 。
甄士隱、賈雨村,一個代表出世,一個代表入世 。后來甄士隱變成道士,賈雨村經(jīng)過好多官宦歷程的折騰,到了書結(jié)束的時候,這兩人又碰到一起 。
甄士隱想要度化賈雨村,賈雨村還是迷戀紅塵 。各走各的路,兩個分歧,自己去看,自己去選擇 。
所以《紅樓夢》寫的時候,把中國人基本的人生哲學通通寫出來了,而且寫得非常客觀,很有高度 。這一回等于是個楔子,等于一場戲的開鑼,等于一個序幕 。
不懂甄士隱和賈雨村,就不懂寶為何遠離紅塵,遁入空門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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