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章插圖
文/王優(yōu)
去果城 。中午,在陌生的街道找吃食 。
舊街道兩旁店鋪林立,最多的是飯館 。并不寬闊的街道上,車輛蟻行,人頭攢動(dòng) 。一路看過去,飯菜的香飄出來 。正猶豫著吃什么,忽見一小店門口蹲了兩個(gè)碩大的陶罐,胖嘟嘟的罐體上,暗紅的釉面閃閃發(fā)亮,金色的飛龍似要騰空而去,麥穗隱浮,姜黃的“民間瓦罐”四字粗糲而雍容 。抬眼,檐下的店招簡明扼要卻又不厭其煩:罐罐煨粥,罐罐煨飯,罐罐煨肉,罐罐煨湯 。念著念著,唇齒間便有了溫柔歡喜:罐罐系列,總有一款打動(dòng)你 。
遂進(jìn)店 。女店主迎上來,白皙的面容上浮起淡淡的笑:“請坐,吃點(diǎn)什么?”聲音溫和柔軟,像她頭上淺紅的絨線帽一樣 。幾人正低頭享用瓦罐里的美食,老蘿卜煨鴨湯的香鉆進(jìn)鼻子里來 。
選了臘肉煨飯、蘿卜煨牛肉、南瓜煨綠豆湯 。店主揭開大罐子,長長的鐵夾子伸進(jìn)去,小而敦實(shí)的瓦罐子夾出來,白盤子盛著釉罐子端上來 。哇,香氣嗞嗞冒,不由得舌底生津 。
【溫暖的瓦罐煨 燉湯的瓦罐】憨實(shí)的瓦罐外,釉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灰白,是高溫炙烤后留下的特有痕跡,讓人想起時(shí)間的灰燼 。光陰去了,留下來的是一些溫暖而溫柔的回憶 。食物里,總有說不盡的情分和思念,那是味蕾最初的印記,終身難忘 。
小時(shí)候,我是吃過煨飯的 。不過,沒有這么好看的瓦罐,而是蛋白的搪瓷盅子 。最香的是臘肉煨折耳根粥 。春天來了,田間阡陌,河邊塘上,冒出紅嘴嘴的折耳根,幾天就會(huì)長出一只只漂亮的耳朵,笑吟吟諦聽萬物春生,水映流鶯 。
母親俯身于田壟溝壑,割嫩生生的草,麥麥草,鵝兒腸,奶漿菜,車前子……當(dāng)猩紅的折耳根跳進(jìn)母親的手里,她停下來,撬開酥軟的泥,挖出嫩白的根,一只一只攢著 。順手攀根桑枝,挽成一束,甩草背篼里背回來 。洗凈,一些兒涼拌,一些兒煨飯,喂她腸胃不好的幼兒 。
早飯后,灶堂里余火正盛,母親把一小塊臘肉切得碎碎的,抓把米,和淘凈得白生生的折耳根一起,裝在搪瓷盅里,加水,蓋蓋子,往火堆里一埋,上山去 。半晌,母親回來,掏出搪瓷盅,吹掉灰,揭開蓋子,米香,肉香,菜香,一股腦兒溢出來 。母親用小調(diào)羹輕輕一攪,說,哎呀,快來吃,折耳根煨得魂兒都沒有啦!
記得蔡瀾曾說,食物離開廚房超過3分鐘,它的新鮮美味便喪失了多半 。而瓦罐煨,從出口到入口,幾乎不到一分鐘呢,真真是好又鮮 。我遂迫不及待,拿起湯匙吃起來 。
亮晶晶的米飯上,臥著半肥半瘦的臘肉粒,圓滾滾的青豆子 。一勺子下去,飯菜肉都有了,氤氳的熱氣中,食物從罐中進(jìn)入口中,燙乎乎,香噴噴,安逸 。
罐壁和罐底的米飯沾著些許油,略帶焦黃的色澤中透出與眾不同的焦香 。瓦罐里的煨牛肉,褐色小塊蹲著,白蘿卜片橫陳,濃白的湯汁里,幾棵小蔥,幾根香菜 ??匆谎?,味蕾就跳動(dòng)起來,情不自禁夾一塊,肉質(zhì)軟而不爛,來不及細(xì)嚼,就咕嘟下咽了 。
女店主又端來泡菜 。小小的碟子里,碎蘿卜頂了辣椒紅油,脆生生的,淡淡的酸里帶著點(diǎn)微微的甜,浸著花椒、生姜的氣息,麻辣酸爽,是平淡日子里的真滋味 。再來一勺南瓜綠豆湯,哇,暖流入肚去,細(xì)汗冒出來 。
《瓦罐煨湯記》里說:“瓦罐香沸,四方飄逸,一罐煨盡,天下奇鮮 ?!?br /> 相傳,明末崇禎三年,戰(zhàn)亂紛起,民生潦倒 。時(shí)任罐州布政司的翰林大學(xué)士湯斌,為官三年,兩袖清風(fēng),三餐以瓦缸清湯為膳 。常年在府前設(shè)大瓦缸,投以南瓜,豆腐等,小火煨之,施舍饑民 。湯斌離任后,百姓感念其高德義舉,紛紛做湯以示紀(jì)念,瓦罐煨湯遂成江西民間風(fēng)景 。
瓦罐煨以瓦罐為器,配以各種食材,精心搭配,葷素皆可入罐 。煨制時(shí)間長,粥,飯,肉,湯,無不味道醇厚,營養(yǎng)豐富,且鮮美誘人,契合了當(dāng)下返璞歸真的飲食追求 。特別是冬天,瓦罐煨生意火爆,溫暖的食物最能抵御凜冽的寒氣,慰藉輾轉(zhuǎn)流徙的肉身和漂泊不羈的靈魂 。
歲月是一把鈍挫的裁刀,許多事只留下粗糙的裁痕 。惟有兒時(shí)的折耳根煨飯,還有母親那溫暖如粥的聲音,如同眼前滋味醇厚的瓦罐煨,任何時(shí)候想起來,便暖暖地讓人心安 。
【作者簡介】
王優(yōu),中學(xué)教師 。文字見于《散文選刊》《莫愁》《五月風(fēng)》《速讀》《山風(fēng)》《中國煤炭報(bào)》《福州晚報(bào)》《江蘇經(jīng)濟(jì)報(bào)》《自學(xué)考試報(bào)》《安徽工人日報(bào)》《黃山日報(bào)》《現(xiàn)代快報(bào)》《金陵晚報(bào)》《北海晚報(bào)》《西安晚報(bào)》《彭城晚報(bào)》《大江晚報(bào)》《池州日報(bào)》《南充晚報(bào)》等多種報(bào)刊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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