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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6期主持人 | 趙蘊嫻歡迎來到“編輯部聊天室” 。每個周日,界面文化為大家揭曉一次編輯部聊天記錄 。獨自寫稿,不如聊天 。我們將圍繞當周聊天室主持人選定的話題展開筆談,或嚴肅,或娛樂,神侃間云游四方 。鑒于主持人們各有所好,聊天室話題可能涉及政治、歷史、文學(xué)和社會熱點事件,也可能從一口路邊小吃、一次夜游散步、一場未能成行的旅行蔓延開去 。
本期聊天室由蘊嫻主持,鑒于中秋剛剛過去,十一就要來臨,她想討論“公眾假期旅游”這個話題 。最近應(yīng)該有不少人在為出行做準備,忙著在大眾點評、小紅書和B站上掘地三尺,找尋最深巷最本地的小眾玩法——熱門景點的打卡照早已端不上臺面;也有很多人打算原地躺倒,等著看旅游景區(qū)人擠人的實況視頻暗自發(fā)笑,“嘿,還好我沒去”,但偶爾在朋友圈看到不錯的圖,心里還是躁動,難免落入“假如我去了將會如何”的假想 。黃金假期,出門或是不出門,都可能造成某種不滿 ?;蛟S問題不在于出不出門,而在于假期這個設(shè)定和概念本身?
在新冠疫情的影響下,全球旅游都受到?jīng)_擊,開始發(fā)展出新的樣貌 。就以國內(nèi)來說,疫情的反復(fù)帶來了不確定性,人們出行的方式、目的地都在改變 。但在出行變得愈發(fā)謹慎的同時,人們外出旅游的愿望似乎也愈加灼熱 。是什么促使我們加入黃金假期的人山人海?除了按攻略行事,我們還有哪些旅行的方式?一場旅行中,身與心、自我與他者、過去與現(xiàn)在如何交織起伏?編輯部的同事們從自身經(jīng)歷與閱讀積累出發(fā),漫談了這些與旅游有關(guān)的問題 。
黃金假期:工作與日常生活中的白日夢趙蘊嫻:按理說,假期出門游玩足以激動人心,但結(jié)果往往都“不過如此” 。一樣的連鎖餐館、一樣的公共交通、一樣的景區(qū)義烏小商品,從北京南鑼鼓巷到麗江大研古城,都賣同一款陶笛,好不容易按攻略找到一家冷門小店,卻發(fā)現(xiàn)門口大排長龍,或者那份期盼與好奇早已在地圖和導(dǎo)航中磨滅 。
林子人:作為一個在旅游城市出生長大的人,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對黃金周旅游是有些不屑一顧的,都是人擠人,能看到什么好風景!但在前往外地工作生活、幾乎只有公共假期才能回家后,我才悵惘地意識到“當時只道是尋?!薄敿亦l(xiāng)成為短暫停留的地點,自己亦是他鄉(xiāng)客后,我對“旅游”的看法也出現(xiàn)了微妙的變化 。
關(guān)于旅游這個話題,文化人類學(xué)領(lǐng)域有一部經(jīng)典的作品《游客凝視》(The Tourist Gaze) 。這本書提醒我們注意,旅游作為一種休閑活動,其存在的前提取決于與之對立的日常工作與生活——現(xiàn)代生活于是被劃分為兩個截然不同的場域,即工作與休閑 。游客“凝視”的目的地往往凝結(jié)著游客本人的白日夢、幻想和期待,“游客凝視”讓游客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讓他們得以逃離日常生活經(jīng)驗的景觀上 。因此,“游客凝視”是通過符號構(gòu)建出來的,旅游本身就是一個收集符號的過程 。書中援引的一個觀點我覺得特別值得深思:所有的游客都在追求“原真性”(authenticity),這是人類普世性的崇敬神圣的現(xiàn)代版本 。游客在某種意義上是當代的朝圣者,他們在遠離日常生活的“他時他地”追尋原真性 。
這兩年我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越來越能夠理解《游客凝視》提出的目的地/出發(fā)地二元架構(gòu)了 。由生活經(jīng)驗、習(xí)慣和習(xí)以為常構(gòu)建的家鄉(xiāng)形象在慢慢淡去,它正轉(zhuǎn)變?yōu)橐粋€和我現(xiàn)在生活的城市截然相反的幻想之地——一個充滿了青山綠水,花鳥魚蟲,古典的,生活節(jié)奏更緩慢的地方——即使我很清楚這在很大程度上是我的想象和美化 。疫情當前,出門不易,我相信許多人的心里也有類似的情感寄托之地,承載著忙碌工作之余的一縷綺夢 。想到這里,我就很理解假期扎堆出行的游客了 。
葉青:和子人一樣,生活在熱門旅游城市,我對公共假期出行從來是避之不及,現(xiàn)在也如此 。不過平常周末出行倒還是很樂意的 。去年因為疫情,許多航空公司推出了隨心飛的套餐,讓我和幾位朋友趁著周末狠狠旅行了半年 。旅行初期,每每去到一個地方都會提前做足功課,或是上網(wǎng)查攻略,或是詢問當?shù)氐呐笥?,力求一定要深度旅行,體驗最原汁原味的當?shù)靥厣^不當普通的觀光客 。結(jié)果就是行程排了一大堆,每天都在趕這跑那,硬生生把旅行變成了任務(wù),簡直比上班還要累 。后來我們開始“擺爛”,連普通的觀光客也不想當了,走到哪算哪,吃飯也是隨便挑一家生意還不錯的餐館 。誰知如此下來卻常常收獲意外之喜,反而比初期體會到了更多旅行的快樂 。
趙蘊嫻:提前做功課或許是有助益的,但發(fā)展到攻略的地步,聽起來就很有任務(wù)性,難免變成打卡式的旅游 ?,F(xiàn)代交通工具對沿途景物及經(jīng)驗的壓縮已無需贅言,影像及旅游攻略的存在延續(xù)了對沿途的消解——當代旅行不僅是點對點的傳送,抵達目的地后,那里的空間也早已受到規(guī)劃,而非自由展開 。遠游的樂趣在于出乎意料,如果服從于旅游業(yè)的安排,如果和每天通勤一樣按部就班,如果本來就缺少發(fā)現(xiàn)異樣感的眼光,那恐怕到哪兒也不會感到驚奇 。
是逃避還是點亮生活?關(guān)于旅行意義的兩種觀點潘文捷:可能有人會被“旅行”、“遠方”這些詞沖昏頭腦,我看到很多人喜歡窮游,喜歡說走就走的旅行 。這不是不好,但問題是,旅行似乎成為了某種逃避手段,也成為某種消費主義陷阱,好像去過遠方就可以暫時忘記自己當下的處境,失戀了、失業(yè)了、考試成績不好了,都可以通過旅行來解決 。這似乎不對 。研究發(fā)現(xiàn),如果你處境不好——這里特指沒錢,用錢買實物比用錢換經(jīng)歷會帶來更多的快樂 。
另外我也發(fā)現(xiàn),人和人的旅行是不一樣的 。一些朋友告訴我,他們到了比如威尼斯、巴黎這樣的地方,看那些藝術(shù)品覺得都大同小異,最終感到審美疲勞 。但看鋼琴家張昊辰的采訪時我發(fā)現(xiàn),他小時候旅行就會做功課,看某個地方、某個景點究竟什么東西有什么價值,究竟好看在哪兒 。那么對每個人來說旅行的意義究竟在哪里呢?是為了增加人生經(jīng)驗,為了朋友圈好看,還是只是換個地方喂鴿子?我想每個人有不同的答案 。
【我們可以想象怎樣的旅游 怎樣的旅行】姜妍:外出旅行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習(xí)慣、玩法和傾向,但我想可能有一點共性,即有著想要暫時脫離日常生活的愿景,讓一些新鮮的東西進入生命,讓身體重新“緊張”起來 。日常生活包含著一種慣性,可能日復(fù)一日里有著單線條的重復(fù),久了自己都可能都意識不到這樣的重復(fù),只是跟著習(xí)慣往下走 。所以王家衛(wèi)曾經(jīng)舉例說,偵探小說里面跟蹤者最怕被跟蹤者上公交車,因為公交車走停的節(jié)奏和其他交通工具不同,跟蹤者反而不容易掌握 。
但是這樣的偏離軌道、脫離我們的日常經(jīng)驗,更多時候是生命體中的暫時現(xiàn)象,最終我們還是要回歸日常生活,要處理的問題是怎么樣過好日常生活,而不是一直心心念念依托于偏離正常軌道的一次次出行 。不管旅行時的樣態(tài)如何,甚至經(jīng)濟好轉(zhuǎn)以后可能會變成一定程度的享受,但旅行的狀態(tài)說到底對大多數(shù)人來時都不是真實的狀態(tài),真實的狀態(tài)對我來說還是在家的狀態(tài) 。另外日常經(jīng)驗和旅行經(jīng)驗都是橫向的經(jīng)驗,閱讀里的縱向經(jīng)驗也是另一種旅行吧 。
葉青:我并不反對用旅行來逃避 。在英語里,度(短)假有個說法叫“getaway”,這個詞本身就是“逃跑、逃走”的意思,當然逃避并不等同于解決辦法,但“換個環(huán)境換個心境”這句話絕不是說說而已 。有時候囿于當下的環(huán)境與人事,陷入牛角尖鉆出不來,來到一個全新的地方說不定反而能打開思路,放自己一馬 。
黃月:去一個新地方的迫切、興奮與焦慮相夾雜的感受可以說是一種人類本能,這也是無數(shù)人書寫關(guān)于火車的散文、將許多故事的背景設(shè)定在交通工具和旅館酒店中的原因之一,陌生感和未知感帶來的刺激幾乎無人能夠抗拒 。即便是在那些千篇一律的旅游景區(qū)或仿古小鎮(zhèn),也總有人能看出些別的、想到些新的 。之前讀羅新老師的《從大都到上都》覺得太有意思了,即便是沿著一條枯燥破敗的高速公路步行,這位寫作者的眼里和心中都涌現(xiàn)出了那樣豐富的世界 。在楊瀟的《重走》里,那個年代的學(xué)生老師的遠走即便遠遠不能說是“旅行”,而是逃難,是遷徙,是遠征,艱難險阻之下也有新地方新生活的火花,一口異鄉(xiāng)的菜,一處新鮮的景,點亮了他們某時某刻的生活 。
陳佳靖:在很大程度上,旅行的確能讓人看到更大的世界,這也是討論旅行時常常強調(diào)的一點 。相比之下,動物的世界里可沒有旅行的概念,它們只有天生的遷徙和為了生存而進行的轉(zhuǎn)移,人類卻有機會乘坐不同的交通工具到達完全陌生的異地,只為了領(lǐng)略未曾見過的風光 。但“看見”僅僅是第一步,就像文捷提到的,那些親眼所見的美好與神奇很容易被照片記錄下來,進而成為朋友圈的炫耀 。我想之所以會出現(xiàn)層出不窮的旅游打卡和關(guān)于出游地點的鄙視鏈,也是因為身在其中的人們大多相信去過、看見的地方越多越遠,見識也就越廣 。但事實上,我們在短短幾天的假期里獲得的異地體驗只能算是粗略一瞥,連認識和了解都還談不上 。
對一個地方真正了解的人當然是那些生活在本地的人,但即便做不到在當?shù)厣睿部梢酝ㄟ^反復(fù)去往同一個地方去發(fā)現(xiàn)一些當?shù)厝硕嘉幢伢w察到的變化,比如去看看城鄉(xiāng)的差距如何縮窄,或者反過來,看看為什么有些地方一成不變,這都是旅行打開世界的另一種方式 。對于擅長深度游玩的人來說,時間應(yīng)該比距離更重要,無論了解一個地方的人還是它的文化都需要時間 。
趙蘊嫻:一段時間后回憶起短暫假期,很多人會產(chǎn)生自己到底有沒有去過那里的想法 。布羅茨基在《旅行之后,或曰獻給脊椎》里懷疑,自己是否真的到過里約,他懷疑自己是否見過那些“我記得我見過”的東西,是錯亂的幻覺,還是模糊的記憶 。最后他決定,應(yīng)該誠實地回答自己去過,因為承認自己的無足輕重遠比否認要好 。城市會記住那些成就斐然的人,為他們鑄造銅像、設(shè)立廣場,它不會記得來來往往的普通人,這是第一重的無足輕重 。第二重更糟糕,因為唯一記得這段經(jīng)歷的游人自身也不確定起來 。是否因為恐懼于這種無足輕重,才有這么多人在景區(qū)刻下“到此一游”、上傳圖片簽到打卡?
在房間和書本中漫游:當旅行成為新冠時代的稀缺品之后趙蘊嫻:法國貴族軍官薩米耶·德梅斯特曾寫過一本《在自己房間里的旅行》 。1790年,他因為一場決斗事件被罰在家禁閉42天 。當時歐洲旅行文學(xué)風頭正盛,禁足中的德梅斯特就用目光在房間里做了一次旅行,沉悶的空間隨即活躍起來 。這本富有哲思的小冊子一經(jīng)出版就成為暢銷書,不遜于其他經(jīng)典游記 。歸根結(jié)底,旅行可能不在于“去過”哪里,“吃過”什么,身心與時空的漫游和聯(lián)結(jié)才是更重要的,既可以向古,也可以沉浸于當下,可以是與活人的相遇,也可以是與古人、知識的對話 。疫情之下,我們可以如何旅行,德梅斯特的經(jīng)歷或許可以帶來啟示,他也促使我們思考,何為旅游的本質(zhì) 。
黃月:在疫情襲來的20個月里,旅行無疑成為稀缺品,它的珍貴不易(出國旅行的幾乎不可能)與出門一趟可能帶來的麻煩和風險,使得人對旅行的情感也在發(fā)生變化 。出走的欲望可能會更保守,也可能更蓬勃,或者更復(fù)雜,反正不會消失 。當我們說“希望早日恢復(fù)常態(tài)”時,里面就包含著恢復(fù)自由出行的意涵和愿望,那不一定是真正的常態(tài),但已經(jīng)被廣泛認為是一種天生的權(quán)利或正常的生活 。
從聊天室的第一期“二手生活”開始,我們于某種程度上一直在關(guān)心書中世界和現(xiàn)實世界的關(guān)系 。在閱讀的海洋中當然可撐起一條遠航的風帆,或許還能和艾略特、王安憶同程 。但我在一次旅行中體會過完全相反的感受——到當?shù)鬲q如沒到,看風景像在讀書,令我印象深刻 。那是在威尼斯,寫過這個地方的人真是太多太多了,以至于從屋頂?shù)剿?,我覺得我是在阿城、馬克·吐溫、布羅茨基、溫特森的書里走著,眼睛和耳朵仿佛都不是自己的,也是挺奇特挺難忘的經(jīng)歷 。
番外:子琪的包頭游記董子琪:說起公共假期旅游,可以講講剛剛?cè)ミ^的內(nèi)蒙包頭 。兩三天的假期沒辦法特別了解一個地方,通常就是在大街上轉(zhuǎn)悠,去看看公園,這時候就得忍受漫無目的的無聊 。在包頭我繞著博物館走了一圈,還琢磨了城市宣傳面板上的兩個小動物,一個是開坦克的鹿叫包克,一個是開飛機的羊叫圖圖,合起來就是包頭原來的名字包克圖,意為有鹿的地方 。沒看見鹿,倒是看到了不少抽象主題的公園,像是廉政、法治和消防,聽著就是為了滿足本地福祉而非游客好奇的地方 。我買了山西面餅,在消防主題公園邊吃餅邊看人跳廣場舞,所謂的消防主題,就是在公園外面立著一個從清代開始的消防歷史大事年表,里面長椅的腿是紅色119字樣,人坐著就像是坐在拉長的119報警電話上 。翩翩起舞的大家并沒有非要按照命題跳舞的意思,仍然是各跳各的 。想著想著,覺得冒著火氣的“消防”和敖倫蘇木“多廟之城”的意象相差甚遠,和包克圖的本意“有鹿的地方”也基本無關(guān) ?;氐綄掗煹陌柖〈蠼?,來來往往的車輛急速通過,人行橫道邊的提示語“車讓人,人快走”,透著一股“忍你很久了”的意思 。這讓我想起去年在哈密街頭,密集地被查崗提醒戴好口罩,幾次之后就覺得自己真缺乏管束 。
作為遠客我們?nèi)チ速惡彼侵胁菰瑩?jù)說這是當?shù)厝孙埡笊⒉綍降牡胤?,但實際上遠遠大過你對城市公園的想象 。在游覽車上看到了草原上升起的彩虹 。在游客騎馬和騎駱駝的外圍,我還看到了有人趕著羊群經(jīng)過,羊長得有點像《小羊肖恩》里的黑鼻羊 ??赡苓@里的重點是蒙古包餐廳蒙高列艷,我們受邀前往,還嘗試了待客之道 。我是整個桌子上第一個接受這個禮儀的,被一粉一白兩位蒙古裝女士和一位藍裝男士架著,他們快節(jié)奏地唱歌獻給你,你要喝掉他們端著的白酒,唱得越久,喝得就越多 。我本來坐著好好的,準備趁其不備混過去,誰想身邊人一直拉我起來 。要在微笑欣賞音樂的同時想好怎么逃跑,直立就變成了底氣不足的膝蓋微微彎曲,中間“抿一口行么”的拉攏討好,被人家以決絕的眼神給否了 。回去時,一個在門口玩得臉灰撲撲的小女孩突然說,白色的唱歌的是我媽媽 。你媽媽真好看,出于禮貌,我這么說,同時想的是,我想聽真正的蒙古呼麥,真正的技術(shù)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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